□庄友燕

月到中秋，尚未升起，回忆已随旧时的月光涌来，一寸一寸，涌上心头，像潮水漫过寂静的沙滩。

“今人不见古时月，今月曾经照古人。”月亮是这世间最古老的信物，照着李白的酒杯，照着苏轼的愁肠，也照着我——照着每一个喜欢望月的人。

我对月亮，一向情有独钟。只要一抬头，望见那轮月——无论是弯弯一钩，还是圆满如盘——心底便盈盈地，漾满了欢喜。仿佛月光是一双温柔的手，轻轻按住尘世的喧嚣，浮躁便一寸寸退去，心也沉入一汪澄明的静。加班至深夜，疲惫不堪地走出办公楼，只要捕捉到一缕银色的月光，哪怕只是半个月亮挂在檐角，清辉一洒，浑身的倦意就会烟消云散。

起舞弄清影时，常常会有一轮朗月温柔地悬在头顶，像一双无声守护的眼睛，让我觉得岁月静好，人间值得。有时，月儿含羞，迟迟不肯露面，直到风来云开，才忽然跃出，清辉万里，洒满人间——守得云开见月明。那一刻，恰似故人赴约，满心满眼，都是欣喜。歌曲《望月》也从唇角轻轻滑落：“望着月亮的时候，常常想起你。望着你的时候，就想起月亮。世界上最美的是月亮，比月亮更美，更美的是你……”风把歌声吹得很远，远到不知那些音符最终落在了哪里。只记得那时的月光特别温柔，而我，内心妥帖，安暖，连呼吸都是甜的。

这情有独钟，源于同事雪晴与我的一句妙喻——“面如满月”。那四个字，像一枚小小的月亮，轻轻落入心湖，温柔了心境。从此，抬头望月，总觉得它多了一分亲近，仿佛前世的知己，今生的故人。

这情有独钟，更源于望月留给我的太多印记。每一帧画面里，都有一轮不同的月，都藏着一份不同的暖。

那一轮月，皎如银盘，从草原尽头缓缓升起。清辉流泻，伊犁河水泛起银色的波浪，淌出一支银色的歌。歌在水上飘，月在歌里摇。岸边的白杨静立，风过时，叶子沙沙地响，像谁在低声说着旧事。远处的毡房里亮着灯火，冬不拉的琴声若有若无，混着夜莺的轻啼和沙枣花的香，一起浮在月光里。远山戴着雪帽子，也和我一样，静静地望月。满天星辰都往后退，退成背景——那一轮月，把整个河谷都照亮了。那时的我还小呢，小到只记得月亮的圆、月饼的甜。童年在月光里奔跑，笑声落进草丛，开出一地亮晶晶的小花。

那一轮月，温润如玉，从岳麓山后缓缓升起，清辉一寸寸铺陈于江面上，碎成万千银鳞，随着水波荡漾。我坐在湘江边的石阶上，聆听着江水那古老而温柔的呢喃，默默地举头望月，心静如水，淡去了一肩失意。低眉遐思间，才发现，江畔的草丛里竟有萤火虫在飞舞！起初只是一两只，像不小心滑落的流星；渐渐地，越来越多，芦苇丛中、水之湄、身前身后，飘飘荡荡，明明灭灭。那一刻，天上有明月，水中有月影，而萤火虫就像大地捧出的碎月亮，把整个江畔变成了一个流动的梦境，令人沉醉。

流年偷换，二十八载倏忽而过，那一幕，却镌刻心河；萤火虫也一直飞呀飞，飞过岁月，亮在心间。

那一轮月，从海平线跃出。彼时在日照，海边练摊。杯盏交错，笑语喧哗，唯有我，观海听涛，物我两忘。恰逢一轮朗月，从海上徐徐升起，那么大，那么近，仿佛伸手便可揽入怀中。惊喜之下，我不禁高声吟咏：“海上生明月，天涯共此时！”话音未落，所有的杯子都悬在半空——没人饮，也没人放下，就那样端着，怔怔地望着，生怕惊动了什么。月光泼在浪尖上，一浪一浪涌来。那一刻，天地静了，连风都屏住了呼吸，只剩潮声一遍遍低吟着那句诗。诗句活了，诗境再现，那一刻，时间仿佛按了暂停键，整个人间，只剩一轮月，和一群端着酒杯、忘了畅饮的人。

那一轮月，照着文友欢聚，也照着远方的故人。我们在阳台上摆酒，空着一个杯，飞花令起，句句是月，一杯接一杯。有人唱起歌，有人说起往事，月亮的诗句在酒杯里荡漾，友情的暖意在心头流淌。虽然来自五湖四海，虽然有着不同的经历和性格，但朋友们都在同一片月光下，分享着同一种快乐，牵挂着各自心里的远方。座中曾有一位布依族小伙，憨厚善良，宽厚得像一轮十五的月。他常做家乡菜邀我们去品尝，还会用炭火烤大串羊肉，让我们大快朵颐，唇齿留香。可惜，不久前他回了贵州，杯盏依旧，只是那缕熟悉的烟火气，飘向了山那边。满座喧哗，独缺一人，月光照进来，也照着一桌怅惘。

中秋的月亮有时也会失约。去岁便是如此，今年亦然，阴雨绵绵，云幕重重，连月亮的影子都寻不见。无缘望月，心里虽空落落的，像缺了一角，可我知道，月亮还在，在云层之上，在天际之外。它只是暂时藏了起来，等一阵风，等一刻晴。就如人生，总有阴晴圆缺，可只要心里那轮明月在，便无惧风雨，亦无惧别离。

心里的那轮明月，其实比天上的更明亮、更恒久。它不会因为云层而暗淡，不会因为风雨而缺席。它是伊犁河畔小伙伴清脆的笑声，是湘江边萤火虫画出的弧线，是海平线上那一跃而出的惊艳，是菏泽阳台上那一角空着的暖，是所有思念汇聚成的一汪清泉，是千江有水千江月的温柔。

思绪如潮，那些古人的诗句也不请自来——

“明月楼高休独倚，酒入愁肠，化作相思泪。”这是范仲淹的月，沉郁而深情。

“举杯邀明月，对影成三人。”这是李白的月，孤独而旷达。

“明月几时有？把酒问青天。”这是苏轼的月，超然而深情。

……

恍惚间，这些诗人都活了过来，携着各自时代的月光，穿越千百年的时光，飘然而来，与我及众文友举杯共饮，和着“诗仙”李白“人生得意须尽欢，莫使金樽空对月”的豪情，酣畅淋漓。而凝眸仰首，那轮月依旧盈盈地泊于夜空，清辉脉脉。

月照千年，皎洁如初，看尽人间悲欢。人隔千里，心境各异，尝遍离合滋味……所有的悲欢离合，都像月光一样，洒在每一个仰望者的肩上。而此刻，我把所有的心事都托付给这轮月，愿它不只高悬于天，也能轻落心间，化作一轮不灭的明月，照亮远方的你——

照你踏遍千山万水，归来仍是少年。

照你眉间不染风霜，杯中常有月光。

照祖国山河无恙，人间烟火寻常。

照每一个望月的人，愿其心头都有一轮不落的明月，照亮我们共有的人间。

望月抒怀，清辉同沐；举杯寄情，天涯共此。

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！